我的第一個病人
--乳腺外科 王玉潔
我一直想要講述一個病人的故事,這是我在腫瘤醫(yī)院的第一個病人。
第一次見到這個病人的時候,著實被震驚到了,曾經(jīng)課堂上諸如惡性腫瘤的形狀、質(zhì)地等照本宣科的描述瞬間成為眼前驚人的一幕。右乳巨大菜花狀腫物,直徑20公分以上,中央是潰爛的如同火山口一樣的創(chuàng)面,整個腫塊被黃綠色的潰爛壞死物包裹,彌漫著一種讓人窒息的惡臭。當時,我真的差一點吐出來,強忍著胃中翻滾,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病人是個30多歲的出家人,面龐清瘦,她看著我,臉上滿是歉意。
我開始動手給她換藥,用浸了碘伏的紗布擦拭那些綠色的膿液,一遍又一遍,讓那些惡臭隨著流下的壞色組織一點一點減輕。擦拭完還要用蘸了碘伏的紗布層層包裹住以減輕滲出,再外邊是厚厚的干燥紗布。在這個過程中,我必須低下頭以完成我的操作,然而每一次靠近都讓我窒息。第一次,近一個小時,我終于完成了這次艱難的換藥操作。
之后的一個月,每天一次的換藥都成了我那段時間最大的痛苦,我嘗試戴上2層口罩,口罩里再放點有香味的紙巾,但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承認,我不想給她換藥??墒?,我又是那樣同情她。一個曾經(jīng)結(jié)過婚但在婚姻里遭受折磨而毅然選擇遠離紅塵的女人,一個不想拖累他人卻被命運擊倒的凈素之人,同樣地,是一個需要我們用盡全力去救治的病人。
免疫組化結(jié)果出來了,三陰性,化療是目前唯一行之有效的辦法??墒蔷薮蟮哪[塊正一步步吞噬著她瘦弱的身體,而那些如同她臉龐一樣清瘦的蔬菜根本抵擋不了腫瘤細胞分秒不停的進攻?;瀳蟾嬷械偷每蓱z的白蛋白,讓原本能延緩疾病進展的化療隨時可能成為送命毒藥。護士開始勸她要吃一點肉食,畢竟在生死攸關之時,佛祖有好生之德。白蛋白持續(xù)走低,我開始急了,換藥時我拐彎抹角地規(guī)勸她,她還是不好意思地笑了,說我已經(jīng)吃了好多雞蛋了。我說你要么打白蛋白好了,不過價格很貴。她默默地看著我,沒有說話。
第二天她開始輸白蛋白了,等我去換藥她已經(jīng)打好了,躺在床上冥思。看到我來了,她說王醫(yī)生,化療科醫(yī)生也告訴我輸白蛋白比較快,我已經(jīng)打白蛋白了,等升上去了我就可以化療了。我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就說等明天看看結(jié)果。果然升上去一點點,但是依然達不到化療所需的要求,但至少是有希望的。她的精神開始變好了,話也多了,某一次換好藥她還拼命往我白大衣口袋里塞吃的。我沒有拿,覺得這些是能夠讓她更接近治療的東西,怎么能輕易拿走呢?
一個陰雨的早晨,我換好藥,她跟我說,王醫(yī)生,謝謝你給我換藥,這么久你一直戴著口罩,我只見過你的眼睛。我摘下口罩,她笑了說你看起來像個高中生卻已經(jīng)能幫人治病了,真厲害。我只好揶揄,換換藥還行,都是剛開始呢。
那天摘下口罩之后我就后悔了,就像是在告別,就像是在離別之前把一個人深深印在腦海里。我應該拒絕她,也許能改變點什么?
之后斷斷續(xù)續(xù)兩個星期,白蛋白也輸了6、7次,而復查血白蛋白水平始終頑固地不肯升高。最后那次換藥,她跟我說王醫(yī)生,我不治了,白蛋白一直也升不上去,化療沒法打了。我沒有挽留她,我知道我改變不了什么,只好給她交代了一下怎么換藥,怎么保持清潔,減輕味道。她笑了說謝謝王醫(yī)生這段時間照顧。
從此之后我再沒有見過她,當年元旦里她發(fā)來短信祝我元旦快樂,簡單交談里她還回復我等我好了我就到學校來看你??赐赀@句話,我眼淚幾乎要掉下來,不知道她那時情況已是怎樣,說著這句話時是不是也眼中含著淚。很快過春節(jié)了,過元宵節(jié)了,日復一日過了好多個節(jié),而我再也沒有收到過她任何一條信息,也許,也許沒有也許。
也許在即將展開的職業(yè)生涯中,我們會遇到各種各樣的病人,帶著各種各樣的故事,走進我們的生命,充盈了我們的內(nèi)心,這本身就是一個讓生命更加豐富的過程。感謝那些天邊隕落的星辰,畢竟一瞬間,他們曾照亮這個世界。